◇◇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孔子是一只鸟吗?——兼谈钱钟书对叶嘉莹的批评   作者:肖鹰   今年元月,为撰写解读陶渊明《饮酒二十首》文章,查阅了一些当代学者诠 释陶渊明诗文的著作,其中多有称引《叶嘉莹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中华书 局二〇一八年版,后简称《叶说》,引用只注页码)一书。当时写作匆忙,未及 翻查此书,其后请学生找到该书,大致翻阅了一些章节,感觉叶嘉莹先生无论对 陶渊明思想、诗歌的诠释,还是对其身世的引述都有草草不辨之嫌。   叶嘉莹在叙述陶渊明与释慧远及佛教的关系时,引述唐末宋初佚名作者编撰 的《莲社高贤传》。汤用彤对此书做过专门考辨,指出此书将中唐后才出现的 “莲社”一词附会于晋元兴元年(四〇二)释慧远等“共期往生佛国”的一百二 十三僧人的“同志立誓”;以及书中言陶渊明与释慧远过从诸事,亦无史迹文献 依据等附会、错讹。“据此,《十八高贤传》(《莲社高贤传》)乃妄人杂取旧 史,采摭无稽传说而成。”(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商务印书馆 二〇一七年版,294页)   孝武帝太元十五年时,高僧慧远在东林寺成立了一个“白莲社”,当时不仅 寺院里的僧人参加了这个“白莲社”,还有很多文士、诗人也都参加了。我还提 及有一本书叫《莲社高贤传》,是记载当时参加白莲社的一些很有名的贤人的, 这里面也有陶渊明的名字。不仅是陶渊明、谢灵运等著名诗人在里边,当时还有 一个很有名的人,大家应该知道,就是著名的大书法家王羲之。王羲之有一个儿 子叫王凝之,王凝之这个时候在江州做刺史。陶渊明的故乡是在江州浔阳的柴桑, 当时江州的地方长官就是王凝之。王凝之也是信佛的,当时他们曾经集合中外的 僧人,联合起来有八十多人一起翻译佛经。(12-13页)   在上面节录的论述中,叶嘉莹不仅没有吸取汤用彤对《莲社高贤传》的考辨 成果,引用不辨真伪,而且错误地将于事无关、并不在书中的王羲之“塞入”其 中。更不应该的是,她将时为江州刺史的王凝之(羲之儿子)于晋太元十六年 (三九一)召集中外僧徒八十余人在寻阳南山精舍释译佛经之举,与晋元兴元年 释慧远邀请僧俗一百二十三人于东林寺“同志立誓”混为一谈。“孝武帝太元十 五年时,高僧慧远在东林寺成立了一个‘白莲社’。”如是说,活活将释慧远诸 僧“建斋立誓,共期西方”(“白莲社结社”)提前了十一年。据叶嘉莹的含混 叙述,似乎陶渊明、谢灵运也参加了“莲社”。然而,陶、谢二人和范宁被该书 明确列为“不入社诸贤”名录(仅此三位),与之相对的是“入社”的“十八高 贤录”。正因为如此无视史实,该书中演义附会的陶渊明与释慧远交好的逸闻, 自然就被叶嘉莹照单全收、作了课堂讲授陶诗的“鲜活史料”。   陶渊明诗说:“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饮酒·四》)叶嘉莹说: “现在陶渊明用了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只鸟,他说它是一只‘栖栖’的失群鸟。 这两个字用得非常妙。一般中国的读书人看到‘栖栖’这两个字,最容易想到的 就是《论语》里的一句话:‘丘何为是栖栖者与?’”(72页)   《论语·宪问》记载:“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 乎?’孔子对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论语》中使用“栖栖”仅此一 例。朱熹释“栖栖,依依也”。(《论语章句·宪问》)“六月栖栖,戎车既 饬。”这是《诗经?小雅》的《六月》一诗前两句。《毛享传》注:“栖栖,简 阅貌。”《郑玄笺》注:“记六月者,盛夏出兵,明其急也。”朱熹释:“栖栖, 犹皇皇,不安之貌。”(《诗集传》)“皇皇不安”,“明其急也”,都是人之 常情可见,“栖栖”自然不是描写孔子行状的专有语词。   为什么读到“栖栖失群鸟”,一般中国的读书人最容易想到“丘何为是栖栖 者与”这句话呢?叶嘉莹做此断定,大概是认定“一般中国人”都是熟读《论语》 长大的,而且以《论语》为唯一的启蒙读物。孔子周游列国,寻求明君纳贤, “他总是在各国之间跑来跑去”。 在叶嘉莹眼中,这个跨国走线的孔子,跑来 跑去,这么就是一只鸟儿了。   对于一个熟悉先秦儒家典籍的中国读者,孔子与鸟儿确实有关系,而且关系 不浅。   《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尚书?虞书?益稷》 )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 (《诗经?大雅?卷阿》)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论语·子罕》)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论语·微子》)   从《尚书》的“凤皇来仪”和《诗经》的“凤凰于飞”,到《论语》的“凤 鸟不至”,儒家传统都以“凤皇”为圣仁瑞祥之象。楚狂接舆以“凤兮凤兮!何 德之衰”讽喻孔子,也是以凤皇为同样喻象。孔安国释说:“比孔子于凤鸟也。 凤鸟待圣君而乃见,非孔子周行求合,故曰衰之也。”(何晏《论语集解》) “比孔子于凤鸟”,不是将凤鸟比作孔子,或者相反。“凤鸟待圣君而乃见,非 孔子周行求合”,据此解释,接舆歌将凤鸟与孔子作对比,而不是以凤鸟比作孔 子。需要提示的是:《尚书》《诗经》和《论语》中这些涉及“凤鸟”的语句, 均未有“栖栖”二字。   《春秋左传·经》说:“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公羊传》释说: “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春秋左传注·哀公·十四年》)   鲁哀公十四年春,西狩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以赐虞人。 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 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 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喟然叹曰: “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 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史记·孔子世家》)   这个“西狩获麟”的故事,联系“凤鸟不至”的喟叹,可见孔子惯于从自然 物象观测时势和世道,并以此做盛衰顺逆的世态判断。他这样的思想是儒家的天 人感应观的源头。这些典籍叙述的史实可靠度是难以考证的。但是,无论如何, 在儒家经典叙事传续中,从这些故事可以确定的是:凤鸟被认定为儒家事业的瑞 物,孔子以其出没为盛衰的征兆,而不是自喻或被喻为凤鸟。因此,以《论语》 “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句而将陶渊明的“栖栖失群鸟”联系于孔子,是不成立的。   除《饮酒·四》的“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外,陶渊明还在《和刘柴桑》 的诗句“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中使用“栖栖”。因“栖栖”二字,如果读 《饮酒》就想到《论语》中的孔子,难道读《和刘》就不应该想到孔子吗?无疑, 读《和刘》一诗的中国读者,于“栖栖”二字,只会想到陶渊明,不会想到孔子。   不需要通读传本《陶渊明集》,只读《饮酒二十首》,并且汇通理解,就可 知道,陶渊明在其诗歌中对飞鸟的吟咏,是很明确的自喻。“山气日夕佳,飞鸟 相与还。”(《饮酒·七》)“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饮酒·七》) 《饮酒》之外,其他诗篇还有:“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乡。”(《归园田居· 一》)“洌洌气遂严,纷纷飞鸟还。”(《岁暮和张常侍》)“众鸟欣有托,吾 亦爱吾庐。”(《读山海经·一》)这些诗句写飞鸟,陶渊明都是明确以鸟自喻 的。他辞归不久吟写的四言诗《归鸟》,四吟“翼翼归鸟”,则是以描写归鸟四 种情态自喻“复得返自然”的畅适心境。“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 灭,何时见馀晖。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量力守 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咏贫士·一》)这首以 “孤云无依”“独鸟去来”为题的自喻诗,是陶渊明对自己而立之年入仕、不惑 之年辞归的实况写照。   在《饮酒·四》中,开篇写“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中篇写“因值孤 生松,敛翮遥来归”,结尾写“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陶渊明以“失群鸟” 自喻,是非常明确的。诠释这样明确的喻象,叶嘉莹却要无端绕道《论语》,生 生扯出孔子。“他写的是一只孤独的失群之鸟,可是他所用的这个形容词却是 《论语》里边用来描写孔子的形容词。因此,这只鸟的形象马上就有了深刻的意 思,马上就被拟?化了。”(73页)无论就陶诗而言,还是依据语用脉络,叶嘉 莹凭“栖栖”二字将陶渊明诗中的“失群鸟”意象与孔子形象相联系的论断,都 是站不住脚的。她的臆想式联系和似是而非的论述,将缺少研究的读者引导向 “陶渊明以栖栖失群鸟比作孔子”的解读意识。   细察《叶说》书中文字,叶嘉莹没有直接指定“栖栖失群鸟”即喻指孔子; 而且在对《饮酒·四》一诗的后部诗句的解释中,她又反转逻辑,称这首诗是 “陶渊明这只鸟”的自喻。然而,正如我们从多种后续论著可见,读此书的年轻 学者更乐意信从叶嘉莹的“孔子联想”,将“栖栖失群鸟喻指孔子”引以为“不 刊之论”。   二十世纪末以来,叶嘉莹先生在大陆读书界久享盛名。我在二〇〇〇年初期, 因为研究王国维诗学,特别购买了她的《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河北教育出版 社一九九七年版)作为重要参考书。但是,研读之后,感觉该书对王国维诗学的 解读失于粗浅、任意,而且书中立论前后多有逻辑矛盾。该书第二章称,王国维 评《红楼梦》“无一不以叔本华哲学为立说之依据”;其第三章称,《人间词话》 则是王国维“脱弃了西方理论之拘限以后的作品”。但是,在实际阐述《人间词 话》的核心概念时,该书不仅以叔氏唯意志论哲学作基本理论依据,而且主要复 述王国维《红楼梦评论》对叔本华哲学的表述。当然,更为出人意外的是,具有 数十年美洲学术生涯的叶嘉莹,尽管数次提及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一书,但竟然无一处直接引用,完全是语焉不详地复述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 等两三篇文章中语句,这在当时是令我很吃惊的。   钱锺书先生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日复宋淇信说:“叶嘉莹女士曾过两次,并 蒙以《迦陵论词集》相赠。又以《评王静安论〈红楼梦〉》油印本等为媵。颇读 书,亦尚有literary sense;终恨‘卖花担上看桃李’,只须以其集中“论‘常 州’派”一篇及王论《红楼梦》一篇与《也是集》中79-83页、117-122页相较, 便见老朽之学穷根柢、直凑单微,数千言胜于其数万言也。其引西书,则显未读 叔本华原著,遑于其他,其于引T.S.Eliot、Empson,皆近乎扯淡,虽半辈子在 美洲,而于西学亦殊浅尝也。”钱钟书于这封信的末尾,特别嘱咐:“狂言不足 为外人道。”(《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后称《亲友书札》,生活·读书·新 知三联书店二〇二四年版,117 页)   据吴学昭在《亲友书札》的《整理者言》陈述,“钱先生历来反对发表其书 信”,“杨绛先生晚年最后做一件她认为很必要的事,是亲手销毁了钱锺书先生 和她本人的日记,以及某些亲友的书信”,但留下了一大布袋“实在下不去手撕 毁的亲友书信”,赠给吴学昭,“由你全权处理”。值得注意的是,杨绛先生 “特将钱先生有关复信附于宋淇书札中,以备我采选”。《亲友书札》全书通例 只录钱、杨亲友来信,唯有钱老先生钱基博和宋淇等三五人书信后附有吴氏采选 的数封钱锺书复信。这封批评叶嘉莹“卖花担上看桃李”的信全文实录于书中, 可谓历过三劫而问世。   宋淇致钱锺书信的主要内容是告知后者,他主编的《译丛》终刊专号《诗与 哲学》编织了一个中外老、中、青三代齐具的作者阵容。钱先生复信对其他作者 未置一辞,却对叶嘉莹的资质和学识厉言斥责。除点名批评外,钱先生还在复信 末尾指出:“欧美中青年学人来讲学者,亦似于本国经典未尝读过,只从其教授 讲义中道听途说,误谬时出;旧宣统老师Johnston尝云,与胡适之谈,知其实未 看过康德。今则此风普遍,亦于中国学者之实未看过杜甫韩愈等而高谈唐代文学 也。”   钱锺书这则批评,我于二〇二四年末叶嘉莹先生去世后不久才从网络文章中 读到。钱先生对叶嘉莹的批评,为我二十年前的惊疑作了解释。今日读到《叶说》 一书中对陶渊明身世和诗歌的似是而非的诠释,不顾《饮酒·四》全诗的命意而 任意将“栖栖失群鸟”与“栖栖者与”的孔子串连,当然就不再惊讶了。   但是,立意于学术求真,特别着眼于提示年轻学者治学勿盲目信从学术名家, 明辨叶嘉莹解释陶诗的学问是非实为必要。   【原载:《读书》2026年第5期,发表时有删节】 (XYS20260918)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