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 　　中国数学界的江湖恩怨，从琢磨数学到琢磨人 　 　·方舟子· 　　在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之后，丘成桐接受采访，第一时间表示希望王虹、 邓煜能够回国。后来又给两个人写了贺诗，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回国。但是，最近 丘成桐接受采访时改口了，说现在中国学术环境不好，王虹、邓煜即使回国了， 也是表面功夫，是浪费，变成了不希望他们回国，至少是不希望他们在短期内回 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丘成桐突然改口了，是不是突然意识到，如果王虹、邓煜 回国，也是会去北大数学学院，而不会去清华。丘成桐现在在清华。 　　丘成桐一直在批评中国学术环境不好，而不是现在才突然想起来中国学术环 境不好。他主要针对的就是中国数学界，特别是针对北大数学学院，尤其是针对 掌控着北大数学学院的院士田刚，他的学生。 　　丘成桐跟他的学生田刚的矛盾由来已久，矛盾公开化了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 丘成桐以前揭露过田刚剽窃，也揭露过田刚还在美国当着全职教授时就在北大拿 着高薪，脚踏两条船。还揭露过，当年在北京开国际数学大会时，北大数学学院 利用地主之便打压其他地方的中国数学家。丘成桐甚至还骂过中国的数学家不做 学术，只搞权术。在二十年前，曾经因此引起了很大的风波。当时北大数学学院 的教授们纷纷出来反击丘成桐，说丘成桐是想当中国数学界的霸主，不能得逞， 才对北大数学学院怀恨在心。 　　中国数学界的派系争斗由来已久，不是这二三十年来的事，也不局限于丘成 桐跟北大数学学院的争斗。以前很出名的，就有华罗庚派跟苏步青派的争斗，后 来演变成了中科院派与复旦派的争斗。由于华罗庚比苏步青早死二十年，华罗庚 派长期遭到苏步青派的打压。 　　比如说，曾经当过中国科大副校长的华罗庚学生龚升，在华罗庚死后，就遭 到了苏步青派的打压，因此一直当不上院士，怎么评都评不上。龚升后来干脆出 国，去UCSD教数学。他在UCSD的时候，我还跟他见过面，听他谈起过中国数学界 的这些恩怨。当时刚刚出了一本《华罗庚传》，龚校长觉得写得不太好，希望我 能够新写一本《华罗庚传》，说如果我感兴趣的话，他那里有很多华罗庚的资料 可以给我。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 　　丘成桐几年前在美国出过英文版传记，相当于他的自传，虽然是别人代笔的。 里面相当多的篇幅就是在讲中国数学界的恩怨。后来这本自传出了中文版，将这 些关于数学界的恩怨基本上都给删了。网上有人曾经做过两个版本的对比，发现 删得非常多，而且有些地方删得前言不搭后语。 　　英文原版丘成桐谈到了他的老师陈省身的恩怨，中文版就没有。丘成桐跟他 的老师后来也闹翻了，一个原因是，1982年陈省身在伯克利创建了数学研究所， 但是他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就想到了接班人的问题，希望丘成桐能够加盟伯克利 数学研究所，等他退休了，就把所长的位置让丘成桐继承，传他的衣钵，但是丘 成桐不愿意。陈省身对丘成桐大骂：如果没有我的提携，哪有你今天呢？ 　　陈省身跟华罗庚的关系也不好，据说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民国时代，民国政 府第一次颁发科学大奖，奖给了华罗庚一个人，还宣传华罗庚是自学成才的数学 天才，宣传得家喻户晓，引起了陈省身的不满。陈省身没有获奖，因此记恨华罗 庚。 　　丘成桐说，陈省身还记恨民国时代另一个著名数学家陈建功。陈建功早在 1971年就去世了。1993年，丘成桐访问中国，住在南开，因为当时陈省身已经在 南开办了数学研究所。浙江邀请丘成桐去参加纪念陈建功诞辰一百周年的活动， 发表讲话。陈省身不让丘成桐去，命令南开的人将丘成桐的护照扣押，不准丘成 桐离开南开。丘成桐说，他因此被软禁了几天。当时陈建功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陈省身还对陈建功耿耿于怀。 　　丘成桐在书里还讲到，不仅在中国国内的数学家有这么多恩怨，在海外的华 人数学家同样也是勾心斗角。 　　丘成桐当然不会讲自己的坏话，但是丘成桐有一些事情也是很有争议的，其 中最大的争议，对他的名声影响最不好的，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俄国数学天才 佩雷尔曼证明了彭加莱猜想。丘成桐让他的两个中国学生写了一篇论文，号称对 彭加莱猜想做了封顶，做了最后的证明，由丘成桐将论文发表在他主编的数学刊 物上。很多人认为丘成桐指使自己的学生去抢功。公认的是，他那两个学生号称 对彭加莱猜想的证明做了封顶，其实只是将佩雷尔曼的证明重新叙述了一下，没 有新的东西。 　　《纽约客》为此发表了一篇长篇文章，专门批丘成桐如何霸道、抢功。丘成 桐曾经威胁过要去告《纽约客》诽谤，据说是杨振宁劝他别告的，说告了也没用。 佩雷尔曼还因此退出数学江湖，拒绝接受菲尔兹奖，这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拒绝接 受菲尔兹奖的；也拒绝接受一个研究所悬赏奖励证明彭加莱猜想的一百万美元奖 金，宣布退出数学界，退隐了。他说是因为看不惯数学界的腐败，举的例子就是 丘成桐的抢功行为。 　　中国科学界争名夺利的派系之争，当然有的是，但是在数学界是最严重的。 我觉得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因为数学研究特别讲究师承，你是谁的学生？你的老师 又是谁的学生？大家都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人搞过一个数学家的家谱，把他们的 传承关系列得清清楚楚。但是在别的科学领域，不是这样的。比如说，在生物学 领域，一般不会去说谁是谁的学生，没人在乎的。喜欢标榜比谁都懂生物学历史 的饶毅，最喜欢去追踪生物学家的老师是谁，他的老师又是谁。不做专门研究， 没啥人知道。 　　数学既然在乎师承关系，就容易有门派，有门派就容易有争斗。这就跟中国 武术界一样，中国武林也是特别讲究师承关系，所以这个派那个派整天打打杀杀， 充满了各种江湖恩怨。 　　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数学研究跟别的研究，特别是跟实验科学不一样的是， 相对来说，清闲一些，比较没有申请经费、发表论文的压力，也不用花很多的时 间去做研究。实验科学的教授，时间都花在了写资金申请报告、写论文、管理实 验室，有的还要亲手做实验，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琢磨人，人事关系相对来说就 简单一些。数学研究本来主要就是靠琢磨，又不可能天天都在想数学问题，心思 就会放在别的问题上面，不琢磨数学就去琢磨人事关系，琢磨争权夺利、依附权 势。 　　王虹、邓煜得了菲尔兹奖之后，如果像菲尔兹奖颁发的初衷那样，还希望能 够做出进一步的更大的成就的话，最好还是别回国了，在海外最好还是远离华人 数学家的圈子吧。 　　2026.8.11.录制 　　2026.8.21.整理 (XYS20260918) ◇◇新语丝(www.xys.org)(xinyusi.org)(groups.google.com/group/xinyusi)◇◇